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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墨尔本唐人街附近晃荡了几年，刷过盘子，搬过箱子，也当过所谓的“咖啡师”。
关于“时薪”这个话题，水实在是太深了。
深到什么程度呢？
深到很多话，我只敢在这里匿名发出来，因为指不定哪天走在Little Bourke Street上，就会被某个我曾经服务过的老板认出来，然后指着鼻子骂我“白眼狼”。
可有些话，不吐不快。
尤其是看到那些刚落地、拖着行李箱、眼睛里还闪着对澳洲生活无限憧憬的同胞，一头扎进华人区找工作，我就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今天，我就想扒一扒这层光鲜的外皮，聊聊那些藏在唐人街后厨油烟味里，关于“时薪”的黑幕。
这些事，不只是为了吐槽，更是想给后来人提个醒：
别以为见到了同胞就见到了亲人，有时候，坑你最狠的，恰恰是那些满脸堆笑、说着普通话的华人老板。
1.
黑工的“入门价”：一个愿打，一个愿挨的骗局
先说说最普遍的，也是所有黑幕的开端——“黑工时薪”。
你刚到墨尔本，英语磕磕巴巴，没车没经验，签证可能还是学生签或者旅游签，每周打工时长受限。
这时候你想找份工，最直接的办法是啥？
走进唐人街，一家家餐厅问过去。
这时候，你会发现一个奇妙的“市场价”。
老板们会用一种“为你着想”的口吻告诉你：
“小伙子/小姑娘刚来吧？没经验没关系，我们这里可以教你。工资嘛，先从$12刀/小时开始，做得好很快就给你涨。
”
$12刀一小时，这是什么概念？
我给你算笔账。
截止到2024年，澳洲法定的最低时薪（National Minimum Wage）是税前$23.23。如果你是临时工（Casual Worker），因为没有年假病假那些福利，法定最低时薪还要再加25%的loading，也就是$29.04。
你品品。
人家法定快三十刀一小时，你拿着十二刀。
相当于你干两个半小时的活，才勉强够得上人家一小时的法定工资。
可悲的是，很多刚来的留学生和背包客，根本不知道这个标准。
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：“我在国内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，这里一小时就能挣六十块人民币，已经很不错了！”
就是这种信息差，成了华人老板们心照不宣的第一刀。
我刚来的时候，在一家粤菜馆后厨打杂。
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港人，国语、粤语、英语切换自如，见谁都笑眯眯的。
面试我的时候，他拍着我的肩膀说：“年轻人，肯吃苦是好事。我们这里就像一个大家庭，互相帮忙。先给你$13块，包一顿晚饭，你看行不行？
”
那时候的我，兜比脸还干净，觉得有工作就不错了，还包饭，简直是天降甘霖。
我点头如捣蒜，第二天就卷起袖子开始干活。
后厨的活儿有多累？
洗碗机永远在轰鸣，油腻的盘子堆得像小山。地面永远是湿滑的，混杂着菜叶和油污。
我一天要站八个小时，除了半小时吃饭时间，几乎没有停歇。
夏天，后厨温度能飙到四十多度，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，又涩又疼。
冬天，洗冷水菜，手冻得通红，像胡萝卜一样。
就这样，我拿着$13刀的时薪，干了整整三个月。
直到有一次，一个在本地长大的ABC（澳洲出生的华人）来店里兼职，干了三天就撂挑子不干了。
走之前，他悄悄问我：“哥们儿，老板给你多少钱一小时？”
我老老实实说了。
他听完，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我，然后掏出手机，给我看了Fair Work（澳洲公平工作委员会）的官网。
白纸黑字，$28.26（当时的Casual餐饮业最低薪资）。
那一刻，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。
原来我所谓的“大家庭”，不过是老板精心构建的、压榨廉价劳动力的温情牢笼。
而我，就是那只被温水煮了三个月的青蛙。
2.
“试工”的艺术：不给钱的剥削，还让你感恩戴德
如果说给现金黑工是第一层剥削，那“无薪试工”就是连皮带骨头一起吞的第二层。
这个套路，简直是华人老板们的“智慧结晶”。
你去面试，老板通常不会直接说用你，而是会说：“这样吧，你先来试工半天/一天，我们看看你合不合适。”
听起来很合理，对吧？双方互相考察嘛。
但问题在于，这个“试工”是完全没有薪水的。
你可能辛辛苦苦干了四五个小时，从端盘子到扫厕所，什么活儿都干了。
结束的时候，老板会过来，一脸严肃地拍拍你：
“嗯，小伙子手脚还不够麻利啊，今天先这样吧，回去等通知。”
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。
你以为是自己能力不行？
别傻了。
有些店，特别是那些缺人手的小餐馆和奶茶店，靠着这招，能把一周七天的免费劳动力都凑齐了。
周一找个人来“试工”，周二再换一个，周三又来个新的……
一个星期下来，店里最忙碌的时段，全靠这些免费的“试工者”撑着。
老板一分钱没花，还把活儿都干完了。
我在一家奶茶店就亲眼见过这种骚操作。
那家店在Swanston Street上，位置极好，一到下午和晚上就排长队。
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，打扮得光鲜亮丽，朋友圈里全是周游世界的照片。
但她对员工的抠门程度，简直令人发指。
店里永远只留一个拿最低现金工资的全职员工，剩下的劳动力空缺，全靠“试工”来填补。
我见过一个女生，来试工了整整八个小时。
从开门前的准备工作，煮珍珠、切水果，到高峰期的疯狂摇茶、打包，再到关门后的清洁打扫，她全程没停过。
下班的时候，那个女生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期待地看着老板娘。
老板娘呢？
她从收银机里拿出$20刀，塞给那个女生，说：“辛苦了，这是给你的车马费。我们这里要求很高的，你的速度还差点，不太适合我们。”
那个女生拿着二十刀，眼睛都红了，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八小时的重度体力劳动，换来二十刀“车马费”。
时薪$2.5。
连大清朝的童工都不敢这么剥削。
更绝的是，老板娘还把这套理论包装得冠冕堂皇。
她会跟来面试的人说：“我给你一个学习的机会，看看我们行业是怎么运作的。这是宝贵的经验，比钱重要多了。”
我呸！
这不叫给机会，这叫白嫖。
赤裸裸的、利用信息不对等和求职者弱势地位的无耻白嫖。
在澳洲，法律规定，任何形式的试工，只要员工在创造价值（比如直接服务顾客、制作产品），就必须支付不低于法定最低标准的工资。
那些所谓的“无薪试P工”，有一个算一个，全是违法的。
3.
“报税”的陷阱：合法外衣下的二次压榨
你以为拿到法定工资就万事大吉了？
太天真了。
华人老板们的“智慧”是无穷的，他们很快就发明了更高级的玩法——“假报税”。
这个套路通常是这样的：
你找到一份工作，老板跟你说：“我们是正规公司，给你打税。时薪就按法定的$29算。”
你一听，心花怒放，觉得终于找到靠谱的雇主了。
你提供了自己的税号（TFN），签了合同，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。
然而，发工资的时候，猫腻就来了。
老板会把$29你工作的总小时数，算出一个总额，然后通过银行转账给你。
但是！转账完成后，他会要求你，把其中的一部分钱，以现金的形式“还”给他。
还多少呢？
通常是$10-$15刀/小时。
比如你这周工作了20小时，法定工资应该是$29 20 = $580。
老板会通过银行给你转$580，但你必须立刻去ATM取出$240现金（$12 20小时）还给他。
最后你实际到手的，还是$17/小时。
这招高明在哪？
首先，从银行流水和工资单上看，一切合法。你的工资记录显示你拿的是法定薪资，老板也“按规定”交了税和养老金。
你如果想去Fair Work举报，证据上你就先输一截。
其次，老板可以用这种方式，完美地规避了所有法律风险，同时享受着黑工的低成本。
这就像是洗钱，只不过洗的是你的血汗钱。
我有一个朋友，在Box Hill（墨尔本最大的华人区）一家按摩店工作，就遭遇了这种事。
她是个学会计的留学生，对数字很敏感。
干了一个月，老板让她还现金的时候，她假装不懂，问老板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老板当时脸就拉下来了，说：“这是规矩，不想干可以走人，外面有的是人想干。”
后来我朋友才知道，这在很多需要“合法”用工记录来办理移民的行业里，是潜规则。
老板抓住了你“需要一份合法工作证明”的软肋，逼着你参与这场非法的“现金返还”游戏。
你成了他违法行为的同谋，还被他剥削得体无完肤。
你的养老金账户里，可能每个月都收到了公司交的钱，但那笔钱的基数，是你“名义上”的高工资，而不是你实际到手的低工资。
等于你用自己被克扣的血汗钱，给自己交了一份“看上去很美”的养老金。
这讽刺不讽刺？
4.
养老金（Superannuation）的蒸发：你未来钱，现在就被偷了
说到养老金，这又是华人老板们另一个“省钱”的重灾区。
在澳洲，法律规定，只要你月收入超过$450，老板就必须为你支付相当于你税前工资11%的养老金，存入你指定的养老金账户。
这是强制的，是法律。
但是，在唐人街的很多餐馆里，养老金就像是薛定谔的猫。
老板口头上都说“有有有，肯定给你交”。
但你如果不去查，这笔钱可能就永远消失了。
我之前在一家火锅店干服务员，时薪$16现金。
干了半年，我壮着胆子问经理，我的养老金是怎么回事？
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北京人，平时挺能聊的。
一听我问这个，他立刻打着哈哈说：“哎呀，你拿的是现金，本来就没有养老金的嘛。给你这么高的现金工资，就是把养老金算在里面了。”
放屁！
这是最无耻的借口。
现金工资低得可怜，还想把养老金都吞掉？
后来我学聪明了，每到一份新工作，我都会提前跟老板确认养老金的问题，并且定期登录我的养老金账户App，检查钱有没有到账。
不查不知道，一查吓一跳。
我至少有两份工作，老板满口答应会交，结果账户里一分钱都没见到。
当我拿着手机截图去质问老板时，他们通常有两种反应。
一种是装傻充愣：“啊？是不是财务搞错了？我回头帮你问问。
”然后拖字诀，拖到你离职都不了了之。
另一种是直接翻脸：“你这点工资才几个钱？还想要养老金？爱干不干！
”
为什么老板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克扣养老金？
因为他们知道，很多留学生和背包客，在澳洲待的时间不长，对养老金根本不重视。
觉得那是几十年后的事，现在拿不到也无所谓。
他们也知道，大部分拿现金黑工的人，不敢去举报，因为自己本身也在“违法”打工。
老板就拿捏住了你这个心理，把本该属于你未来的钱，装进了自己现在的口袋。
一年下来，一个员工的养老金可能就是几千刀。一个店里十个员工呢？
这笔钱，足够老板换一辆新车了。
5.
精神PUA：让你觉得“被剥削”是你的福分
比克扣工资更恶心的，是精神上的控制和PUA。
华人老板们非常擅长营造一种“我是在帮你”的氛围，让你在被剥削的同时，还心存感激。
他们常用的几句话术，我都能背下来了：
“要不是看在咱们都是中国人，我根本不会用你这种没经验的。”
言下之意：我给你工作是恩赐，你应该感恩，别计较钱少。
“年轻人不要太看重钱，要多学东西。在我这里，你能学到的比钱重要多了。”
言下之意：我用“学东西”这个空头支票，来换取你的廉价劳动。你该谢谢我给了你“进步”的机会。
“现在外面经济不好，工作多难找啊，有份工就不错了，要懂得珍惜。”
言下之意：我在给你安全感，所以我有权压低你的待遇。你应该庆幸，而不是抱怨。
“我们就像一家人，不要分得那么清楚。”
言下之意：家人之间谈钱伤感情，所以你就应该为这个“家”无私奉献（被我剥削）。
这些话，听起来是不是特别耳熟？
就像国内某些公司的老板，喜欢谈情怀、谈理想，就是不谈钱。
这套把戏，被他们原封不动地搬到了澳洲。
他们利用同胞之间的文化认同感和信任，进行道德绑架。
把你困在一个“为了你好”的圈套里，让你慢慢丧失了争取自己合法权益的勇气。
我见过最夸张的，是一个开清洁公司的老板。
他手下有十几个员工，全是学生签。
他给大家的时薪是$18现金，远低于法定清洁工近$30的薪资标准。
但他每周都会组织大家聚餐，过年过节还发个小红包。
他经常在饭桌上说：“我们出门在外，都是一家人。我虽然给你们的钱不多，但我把你们当弟弟妹妹看。你们有任何困难，都可以找我。
”
结果呢？
有员工生病了想请假，他会说：“年轻人怎么这么娇气？坚持一下嘛，你看工期都排好了，你一个人请假，耽误的是大家。”
有员工的车在工作途中被刮了，找他报销，他会说：“公司不负责这个的呀。这是你自己的事，开车要小心嘛。”
他用小恩小惠的“家庭温暖”，来掩盖系统性的薪资剥削。
让员工觉得，虽然钱少点，但老板人“不错”，像个大家长。
久而久之，大家甚至会形成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征——明明自己是受害者，反而开始为剥削者辩护。
当有新人质疑工资太低时，老员工甚至会帮忙劝说：“老板人挺好的，别计"较那么多了。”
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剥削不仅偷走了你的钱，还扭曲了你的价值观。
6.
最后，想对后来人说几句
写了这么多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
我并不是要一竿子打死所有华人老板，墨尔本也有很多遵纪守法、善待员工的良心雇主。
但我所描述的这些现象，在唐人街，在华人聚集的区，是真实存在的，而且是普遍存在的。
我想对那些刚刚抵达，或者准备来墨尔本打工的朋友说几句：
第一，了解你的权利。
落地第一件事，不是找工作，是花半天时间上Fair Work的官网。
把法定最低时薪、养老金制度、工作时长、休息权利，都仔仔细细看一遍。
知识是你的武器。当你清楚自己应得什么的时候，你就不会轻易被$12、$13的时薪骗了。
第二，不要害怕说“不”。
面对无薪试工，直接拒绝。面对现金返还，直接拒绝。
你的妥协，就是对这种黑色产业链的纵容。
你可能觉得丢掉这份工很可惜，但相信我，一个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克扣你的老板，绝不可能在未来的工作中善待你。
烂工作，不要也罢。
第三，保留所有证据。
聊天记录、工资单、银行转账记录、排班表、工作照片……
所有能证明你工作事实的东西，都偷偷保留下来。
这些东西，在你需要维权的时候，会成为你最有利的武器。
澳洲是法治社会，虽然过程可能漫长，但只要你有证据，Fair Work会帮你把被欠的每一分钱都要回来。
第四，别被“同胞情”绑架。
出门在外，老乡见老乡，两眼泪汪汪。
但亲兄弟明算账。
工作就是工作，是平等的雇佣关系，不是人情施舍。
任何试图用“我们都是中国人”来跟你谈感情、压工资的老板，请立刻远离。
一个真正尊重你、把你当同胞的老板，首先会做的，就是遵守这个国家的法律，给你应得的报酬和尊重。
在墨尔本待久了，你会发现，这个城市最大的魅力，在于它的规则和公平。
而唐人街里那些最黑暗的角落，恰恰是这些规则和公平最照不进去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套自成体系的、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。
而那些挥舞着屠刀的，往往是我们最熟悉的面孔。
希望每一个来到这里的追梦人，都能擦亮眼睛。
别让你的澳洲第一站，变成被同胞剥削的第一课。
你的汗水很贵，你的梦想也很贵。
不应该被廉价地贩卖，更不应该被任何人以“同胞”之名，无情地践踏。
